在8月一个极其平常的下午,被太阳炙烤的东莞市厚街镇上鲜见人烟,汪老板的办公室却没有停止过人员来访,会计和助理不时会拿着各种印有淘宝标志的订单让他签字。

去年由于生产成本不断上涨以及国际订单大幅减少,汪老板最终因周转不灵而忍痛暂时关闭了工厂。今年年初,他再次筹集资金,重新开了一家几十人的微型鞋厂,想借“互联网+”东山再起。

“现在客户主要是网店和微店,订单量虽小,但收单后不到一周就能出货。”在此之前,汪老板以接外贸订单为主,从接单到出货至少需要45天,收到货款又需要3个月左右,“现在整个流程缩短了,利润也大幅提高”。

当大型代工鞋厂纷纷转移、关闭或压缩规模时,像汪老板一样的一批微小型鞋企却突然在东莞涌现。以新模式对接“互联网+”时代,正逐渐形成东莞这一全球重要制鞋基地的新常态。

今年年初,一份雄心勃勃的“东莞制造2025”战略发布,提出工业总产值翻一番,实现1万亿元向2万亿元跨越,工业增加值增幅从20%增加到30%,接近日本、德国等国的目标。

8月底,中国经济时报制造业调研小组在东莞市内多个镇区进行走访调研发现,今年以来,一批产品附加值低、技术含量低、资源消耗高的落后企业在“双转移”战略调整中和激烈的市场竞争中倒下出局,但与此同时,也有不少更高、更强的现代化企业成长起来,东莞的经济结构在分化调整中正在发生深刻变化,新主体正在形成,新业态也在涌现。

“小而专”成东莞制造业新特征

自2011年年底参与中国经济时报“外贸形势调研”之后,时隔4年,记者再次来到厚街。一部分在之前调研中笑言扛过了2008年金融危机、顶住了欧盟征收反倾销税压力的鞋企,却没扛过2015年。多家鞋企对调研组反映,经营成本依然增长,加上订单量有所减少,利润依然呈现下滑的趋势。

记者2011年见到汪老板的时候,他主要为意大利等欧盟国家鞋企代工,当时处于发展高峰期的工厂拥有近1000人,而如今他手下工人不过百名。

“今年大部分鞋厂都很艰难,普通来料加工基本没有生存空间了。”汪老板对中国经济时报调研组说,同行们都调侃,“2008年像得了一场急病,来得快去得快;而今年就像慢性病,活不好死不了,下猛药也没用”。

种种迹象表明,中国制造业发展环境的改变已经不可逆转,整个制造业产业链的上下游,都表现得小心谨慎。

为保证资金链安全,莞商们改变了过去长期约定俗成的季度甚至半年结账习惯。“一切都是现金操作!先收钱再出货,要不就转做贸易,将订单外发。”东莞盛浩鞋业总经理陈通荣说,即便如此,随着东南亚等国家制造业的崛起和成熟,分食国际订单已对东莞制鞋业形成巨大冲击。

悲观气氛中,整个行业都在寻找出路。

陈通荣的应对方法简单直接:订单少就少做,减少人员,不增加新工厂,这样基本就能维持日常经营。“做实业的好处就这样,大环境再不好,也不会瞬间倒掉,最多也就是小部分实在维持不下去的企业被市场淘汰掉。”

记者发现,在和东莞当地企业家的谈话中,他们都更愿意用“淘汰”而不是“倒闭”来描述当前制造业的状况。

陈通荣证实,周围做电商的朋友利润确实还不错。“代工订单量虽然大,但净利润率很低,而电商订单的利润率一般能达到20%。”在他的认知里,东莞鞋业并非一片哀鸿,反而露出一些生机,鞋业持续处于转型升级中。 不断谋求“新生”的还有服装业。2009年,东莞市都市丽人实业有限公司响应政府腾笼换鸟的号召,从深圳搬迁落户到了东莞凤岗镇。

“我们现在的总部之前是倒闭的黄河家具厂厂区。后来凤岗‘腾笼换鸟’把它转给了我们。”都市丽人(中国)控股有限公司董秘吴晓兵说,收回土地后,都市丽人尝试把生产逐步剥离到了汕头、普宁、佛山等省内其他城市,现在凤岗总部生产占比不到2%,是整个集团的生产,大部分精力被集中到了微笑曲线的两端:研发设计和销售服务。

从2009年开始,都市丽人逐步完成了从“生产+销售”向“品牌+营销”的现代化企业机制转型,成为全国最大的品牌渠道运营商之一。目前都市丽人在国内门店数已从2009年的1500家发展到了超过8000家。

都市丽人的电商之路起步并不早,从2014年2月才开始,但电商的发展速度却非常快,2014年销售收入已有7000多万元,今年预估可以达到2亿元。

“从企业角度讲,电商跟传统商业不是相违背的,它只是一个传统渠道的升级和补充。所以,我觉得只要符合市场和消费者需求的都好做;凡是违背市场和消费者需求的都不好做。”吴晓兵认为,这是由市场的无形之手,用消费者的脚去投票的一种市场行为。

吴晓兵证实,确实有些民营制造业没有及时转型或者转型过程中没有及时补充资本金,导致资金链出现问题就倒闭了,“这种事情是频频发生的”。

为了保证运营过程中的现金流,都市丽人有自己的一套把控原则:对上游合作伙伴给予45天以上赊账期,下游供应商则实行现货现款,这样就保证了上游及时供货,下游销售及时回款的一个良性循环。而这种商业模式所依赖的基础非常考验企业对市场的快速反应,因此都市丽人配套的大数据、大物流以及品牌建设等,都是围绕着市场和消费者在转型、在转变。

都市丽人就像东莞制造业的一个注脚。正处于凤凰涅 时期的东莞制造业,有企业会被淘汰,自然有企业能想方设法活下来,抗风险能力已经增强。

东莞市政府的数据显示,东莞市大约有80%以上的企业有不同程度的信息服务应用需求,有40%以上的企业开始关注互联网、物联网、云计算等网络信息技术应用,其中已率先涌现出了包括搜于特(行情002503,咨询)、都市丽人、永洪印刷等一大批与互联网、物联网等信息技术深度融合的应用典型。

引资和回流比倒闭的更多

“满天星星,不见月亮;满地黄花,不见牡丹”,这是以前业内对东莞民营企业的形象点评。在劳动力成本提升的背景下,大批制造业开始外流到东南亚和南亚等国家。在厚街镇,很多以生产出口鞋子为主的台企,这几年都将生产工厂搬迁至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等国家,汲取那里的人口红利。

据东莞市贸促会不完全统计,以鞋企为例,从东莞外迁到东南亚的代工鞋企以台资为主,外迁目的地多是越南、柬埔寨等国。2008年以前,珠三角拥有台资鞋企大概3000多家,由于关停和外移,目前珠三角一带台资鞋企还有1000多家,减少了三分之一,其中大多迁往了东南亚一带。

“确实从2012年开始就陆续听说有企业外移了,但因为短期经济不好就转走的倒没有听说。”嘉利国际控股有限公司非执行董事兼副总经理何启文表示,他了解到的基本情况有两种:一是部分做塑胶、五金、衣服的日企,规模不大,技术含量较高,因为日元贬值,劳动力成本增加,导致亏损严重,所以今年转去越南了;另一种是港台企业家早年来内地创业,如今年纪大了,加上大环境不好,子女不愿意再接内地生意,只能把企业卖了,撤离东莞,“这种情况很普遍”。

在东莞市政府向调研组提供的分析资料里,近年来企业外迁行业相对集中在纺织服装和部分相对低端的电子信息行业,大多是劳动密集型企业;转移较多的镇街是大朗、寮步、虎门、厚街等聚集了大量纺织服装和家具企业的镇区,其目的地以省内惠州、河源、粤西北等地为主,台港资企业等外资企业转移的目的地则以越南、印度等东南亚国家为主。

除了外资撤离和企业外移,联胜、诺基亚等多家大企业相继关停,以及一批中小外贸企业的停产歇业,也让社会各界为东莞制造业的现状表示担忧。

“这是一个正常的市场现象。东莞有1万多家外资企业,国际金融危机以来受到国际需求持续低迷的影响,每年都会有部分从事低端生产和加工业务、产品附加值较低的外资企业倒闭,但这并不是所谓的‘倒闭潮’。”东莞市政府回应中国经济时报调研组时表示,关停企业的数量处于正常区间。自2008年以来,关停企业数量由最高峰2008年的857家下降至2014年的428家,在东莞外资企业总数的占比由7.1%下降至3.9%。

与此同时,值得注意的是,大量外资还是在源源不断涌进东莞。

2014年,东莞新增外资企业465家,增资项目564宗,投资额为43亿美元,平均项目规模约432万美元;而东莞关停企业428家,投资额仅为6.5亿美元,平均项目规模约151.9万美元。关停企业数量不仅少于新增企业,而且关停企业投资额仅相当于新签外资企业的15.1%,平均规模相当于新签项目的35.2%。并且东莞新引进的服务业项目数由2008年的110个提升至2014年的260个,比2008年提高了73.3%,首次超过制造业。

正因如此,在调研中东莞本地有不少人向记者表示,认为部分外资企业倒闭撤离并不是坏事,这样反而会给本土企业腾出一些空间和资源,对产业转型更新是一种促进,也昭示着单纯以简单加工制造为主的“中国工厂”模式已日渐式微,要发展必须努力在实施创新驱动发展战略上走在前列。

有莞商向记者证实,诺基亚在东莞的手机制造厂关闭后,虽然有几千人下岗,但同时更多智能手机的生产厂家冒了出来,并逐渐形成了从手机塑膜、手机磨具到手机外套的庞大产业链,“很多东莞的中小型企业正在适应这种形势,试图抓住机遇”。

事实上,东莞工厂在东南亚开厂几年后,关闭东南亚工厂重回东莞的案例并不少见。基建、交通以及产业配套等等,这些都让曾试图“出走”的莞商望而生畏。

何启文说,他们之前也因为考虑运输成本的问题,迁就大客户把工厂开到了江苏,但就近在上海地区采购的原材料和配件的价格、品质并不符合要求,那边的产业供货链没办法跟上,还得从东莞进货。“国内算比较完善的产业链都不能满足我们的需求,更何况东南亚?所以我个人并不看好转移东南亚。”

东莞富强电子有限公司,隶属于台湾正崴精密工业股份公司,是全球PC大厂主要合作伙伴,他们生产的一线品牌平板电脑充电器的连接头和数据线,在全球市场占有率排第一。

富强电子也曾经试过转去越南,紧跟世界性工厂的脚步。但是他们发现在越南的状况并没有想像中这么好,所以就又回来了。“目前看来越南的试验也不符合我们的情况。”富强电子总管理处连文光协理告诉调研组,之后他们又把工厂转到了南昌。

“我们把新的、有发展的部分留在东莞,把旧的、很成熟的产品转到南昌。”连文光说,目前南昌的人工成本有一定优势,但从整体上看,并不像东莞发展条件这么全方面,“广东在产业供应链方面做得很不错。”

连文光的观点与东莞市政府的结论相似:近年来东莞“走出去”的企业以传统加工型、中小企业为主,即便有大企业在外设厂,“微笑曲线”的两端也还是留在了东莞。

用信息化来带动工业化

在东莞,有超过14万家的制造业企业。随着用工成本、区域竞争等因素发生结构性变化,东莞转型升级到了关键阶段,以工业机器人(行情300024,咨询)为代表的机器人应用市场潜力很大。

从2014年起,东莞市财政连续三年每年安排预算2亿元,资助企业利用先进自动化设备进行新一轮技术改造,推动产业转型升级,特别是在劳动密集型企业中全面推动实施“机器换人”。

看不到粉尘、没有化学原料的味道,没有电锯刺耳的声音,机器设备整齐陈列在车间内,这正是富强电子东坑生产基地的自动化工厂。

从2012年到2014年间,富强电子每年投入8000万元以上,实施“机器换人”项目,是拿到机器换人专项补贴的示范企业。

“我们的用工需求从2012年5万多人缩减到目前的3.8万人,年产值从2012年的60亿元提高至2014年的92亿元,成效明显。”连文光说,2015年企业还计划在富强三期168厂区继续加大技术改造资金的投入,用于设备自动化、智能化升级。

上述“机器换人”自动化大生产的热闹场景,同样发生在东莞市众多传统制造业品牌的车间中。

都市丽人从2010年开始逐步建设“机器换人”生产线。原来全国这么多家门店,每天的补货都是用人手,摘果式的,拿着清单,满仓库推着车,经常会串货、漏货、少货、缺货。经过“机器换人”之后,原来用人手操作的分货流程改变成用机器。

除此之外,在都市丽人东莞总部莞商学院分院的一间办公室,实时显示着都市丽人全国7675家线下门店的视频信息,偌大的办公室仅需要两名工作人员,通过系统就可将每个门店的服务、导购、交易、消费,甚至是天气数据整理在册。这样做可以及时把控消费者的消费习惯,再反馈给生产,甚至可以根据天气情况,对门店工作人员的上下班的时间作出人性化调整,从而达到节约成本的目的。

“机器换人”很好地解决了都市丽人劳动力供应不足的问题。

吴晓兵认为,除了硬件替代,运用物联网、大数据等手段,将管理者以及普通员工统统纳入全流程的智能管控下,开始信息化之旅,也是“机器换人”的一种:“机器换人概念不一定是机械手替代人手,也可以是企业内部沟通的方式和管理的方式。”

“我们每年大数据及信息化建设大概的投入有2000万至3000万元。”吴晓兵说,正是将前端的销售计划和后端的采购、物流实现智能信息化,才能让都市丽人快速掌握一手市场信息,成就都市丽人快时尚模式,抢占市场先机。

从2006年开始,嘉利集团在旗下工厂开展“机器换人”实践,通过收购东莞市翠峰五金机械有限公司股权,代理日本著名“川崎”牌机械手产品,该集团开展“机器换人”后减少了60%的人力资源,实现50%的产能提升,预计设备使用寿命8—10年,每年维护成本只需约100万元,每年节约的人力成本达到约1300万元。

但在调研过程中,有企业反映东莞市政府推广机器换人时,承诺了给厂家补贴,但从去年开始申请,现在还是没有拿到。

对此,东莞市政府回应中国经济时报调研组,2014年东莞有500多个项目申报,在审核环节,东莞委托了第三方高等院校具体负责,科协也请专家库的专业人士去审查项目的财政资金和项目的真实性。

“申报数量比较多,流程比较严谨,新政策很多东西需要摸索。但是现在我们慢慢理顺了,第一批补偿近6000万元已经通过了市政府会议,很快就会拨付到位。第一批有80多个项目已经进行审核,现在第二、三批的公示也在网上了。”东莞市经济和信息化局综合科科长萧爱莲表示,明年会快很多,“市经信局现在建了一个工作机制,原来只有技术科六个人负责,但现在是业务科牵头全局,分任务、分症结去执行标准化流水线的制度,所有人按照制度去执行,举全局之力在推。”

“机器换人”成了东莞的高频词。东莞现在出口增量近一半是高新技术产品。当“世界工厂”逐渐褪去历史的色彩,东莞试图用打造“无人工厂”让工业再次走上巅峰。

“无人工厂”缓解用工短缺

8月26日下午两点,东莞市东坑镇,42岁的杨军坐在立交桥下吃着盒饭,他的身前放着两块招工牌匾,上面写着“招收普工,男女不限,待遇从优,免中介费”。

本站所有文章资讯、展示的图片素材等内容均为注册用户上传(部分报媒/平媒内容转载自网络合作媒体),仅供学习参考。 用户通过本站上传、发布的任何内容的知识产权归属用户或原始著作权人所有。如有侵犯您的版权,请联系我们反馈本站将在三个工作日内改正。